2011年7月30日星期六

彩虹眷村


還在唸國小時,我的日常世界只有台中市南屯區的四分之一大,也就是沿著忠勇路一直到嶺東商專(現在升格成科技大學了)。而我所熟識的國小也只有兩間國小,一間是我就讀的文山國小,另一間則是在嶺東過去一點的春安國小,以前班上有幾個同學就是從春安國小轉學過來。小的時候,我曾經去過春安國小所在的眷村。走過嶺東商專後,一個小路往山坡上走去會見到一個類似牌坊的大門,而那條眷村的主要道路上擠滿了各式攤販,春安國小就坐落在擁擠又熱鬧的巷子上。腦海中依舊記得那股活潑的氣息,雖然小時候並不太能了解眷村的來歷,但一直覺得那裡是個有生命力的地方。

後來出現了個「彩虹眷村」,多了好多朋友們在分享那些色彩繽紛的照片,而我也到一年前才意識到,原來那就在春安國小旁邊的眷村裡。有天一時興起,騎了摩托車和朋友去找尋彩虹眷村,卻發現記憶中那熱鬧的眷村完全消失了。儘管春安國小還在,但四周的木造矮房完全不見蹤跡。我惆悵地在那片空地上徘徊,企圖找尋過去記憶中的痕跡,零碎的磚瓦,老房子特有的方型小磁磚撲滿的廁所地板。雜草叢生,就是不見當年的熱鬧人群,他們都去了哪?之後隔了一年,那些空地被綠色鐵圍牆整個圈起,上頭用噴漆寫著國防部用地,連找尋痕跡的機會也被剝奪了,只剩一大片冷酷的綠牆豎立著。

彩虹眷村留了下來,色彩鮮豔的塗鴉從牆上蔓延到水泥地上,瞇著眼看彷彿是誰故意打翻了顏料似的,那樣的恣意又隨性。牆上反覆出現樣式相仿的人偶圖,一些色彩鮮豔的祈福文字,企圖讓來訪者看到一種樂觀與快樂的信念。但我覺得心裡卻沉重極了。

因為各種媒體不斷強力放送,彩虹眷村總是人滿為患。總會看到一群人不斷在色彩繽紛的牆壁前擺各種姿勢,卻不見他們細心觀看牆上的圖案。人們拿著相機極盡所能地自拍,大聲吵鬧,絲毫不在意原住戶們的生活,而老人家們總是默默地穿越人群,觀光客們很自然地忽視他們,我從未見到有人向前打聲招呼。但這種氣氛詭異極了,太讓人感到不舒服了!彩虹眷村提供了一個適合拍攝「到此一遊」照片的機會,卻無法創造一個讓人們更深入認識這個眷村人文歷史的可能,只能淪落於被膚淺地消費,變成另一個觀光景點。

我很納悶,如果彩虹爺爺沒有在他的房屋牆上作畫,今天這幾棟眷村還有可能留到現在嗎?彩虹爺爺用顏料來創造奇景,給了眷村老屋新生命,換來了大批遊客,當然房子藉此保留住了,卻又帶來了無盡的躁音與困擾吧!為什麼眷村的老人們不能因為長久生活於此,而繼續保有自己的房子?卻必須要藉由把自己的房子轉變成一個觀光景點,必須犧牲安靜的生活,才能換來安養終年的權利?難道眷村老房屋非得要提供些什麼「效益」(utility),才能夠被允許繼續保存,為什麼不能因為人們的「生活」而存在嗎?

國家一方面極力斬除老舊眷村,一方面卻又在觀光局的國際觀光短片上宣傳彩虹眷村,那部短片真是令我啼笑皆非。彩虹眷村的居民很幸運地用色彩捍衛自己的家園,那其他那些無法提供任何觀光效益的老房子,就毫不留情地加以剷除。彩虹眷村自身充分展現了這種國家與個人的衝突矛盾,難道那些手拿相機的觀光客們,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嗎?

這個月我帶朋友前往,發現門口擺了幾個零錢箱,還賣起了冰,彩虹眷村的居民們大概是想利用人潮來創造一點微薄收入吧!我則是內心尷尬不已,帶朋友倉卒走過一圈後就趕快離開。

我想我再也不會拜訪彩虹眷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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