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禮拜,我的右耳隱隱作痛,我一刻也不敢觸動它,深怕那陣騷擾了茁壯中的痘子後所引起的劇烈疼痛。我默默地和那顆漸漸遮蔽我耳道的青春痘相處了一個禮拜,原先以為置之不理一切都會恢復原狀,但它卻在我放假回家後開始出血,鮮血混雜著乳白色的濃漿,一點一滴流出右耳。
那是一種很詭異的感覺。因為鼻腔內微血管薄弱,我從小就時常流鼻血。在我生命的不同階段,總可以見到我流鼻血的蠢樣: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孔,低著頭不慌不忙地將溢出的血擦掉,然後將揉成適當大小的衛生紙團塞進鼻孔裡。同樣的動作,在不同的背景不斷上演:國小走廊、中學的圖書館、高中陰暗的教室、大學宿舍的盥洗間、甚至連自己到了莫斯科也免不了流鼻血。
但我從未見過自己的耳朵流血。流鼻血後會因為鼻腔被乾掉的血塊填滿,幾乎喪失了嗅覺的功能。那是一種錯覺:彷彿我的嗅覺隨著流出的鼻血,隨著衛生紙團被遺棄在廁所的垃圾桶裡。而從右耳流出的血,彷彿也把我對外在世界的聽覺能力給拋出了我的軀體,只剩下隆隆的呼吸聲與微弱的脈搏被包裹在耳道中。
讓我感到詭異的是,不久前自己才在廢話嘮叨不止的班長面前,想像自己的耳朵慢慢地往身體內伸展,然後我只聽見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爵士旋律,以及自己心律不整的脈動聲。而這個想像卻具體地在我身上實現了!我可以在軍中的團體生活中繼續過著自己的內在生活了!從此,我可以聽見我想像的樂聲,把那些班長長官們、甚至是班兵們間的廢話給阻擋在外。從此,我可以徹底地在心智上逃離成功嶺,逃離整個軍旅生活,因為我是絕對地「生活在他方」,雖活在「此刻」卻在精神上卻絕不囿於「此刻」。
這一切都是因為,軍中生活的無聊正在侵蝕我的精神,削薄我的脾氣。面對無可改變的一切,除了在腦海中思考著自己丟給自己的議題,我還可以想像著未來的可能性,或者讓過去一些時光回憶不經意地湧現。這些超脫當下的腦顱內運動給我自由的輕快,讓我的思緒在精神答數、軍紀歌與成功嶺之歌下能夠苟延殘喘。而我又不時不刻將髒話與ennui掛在嘴邊。比起boredom這個英文字的鼻音結尾,我更愛ennui這個法文字的輕快尾音,彷彿ennui是個神奇的咒語,只要一直反覆誦念就可以消解無聊的業障。
面對無可改變的一切,人們傾向於在言語上尋求一種超越。中國大陸的人民一片政治死水下,讓尖酸刻薄的嘲弄與譏諷來調解自己對現實的無奈。而在成功嶺的我們,也時常訴諸於嘲弄與譏諷,暗自用各種新奇的語言幹詰軍中的迂腐與沒效率。或者模仿各個班長們的講話方式,彷彿藉由嘲弄掌權者,自己受制於人的心理壓力就能稍微減輕些。當然,一切都是因為ennui,我們持續的嘲弄鄰兵,所有高中男校生所具有的嘴上功力都在軍中一一展現。
而我從一開始就決定採取一種超脫的姿態,我的迷彩褲左邊口袋總是放著在網路上購買的斑斕閱讀系列小書,不管是操課還是在中山堂,一有空閒時間我便拿出小書低頭偷看。如果前頭有長官們在講話,我識相地迅速把書收進口袋,或者拿出單兵戰鬥教練的講義遮裹在書皮外,裝做自己一附在準備鑑測的模樣。不知不覺,我也看了三本小書:
意識新探、
動物權利、
存在主義簡論,還有一本
台灣賞樹情報。閱讀讓我清醒,閱讀也讓我脫離現實,我很高興我還有這個脫離現實的可能。
媽媽帶我去家裡附近的診所,讓醫生拿棉花棒擠掉我耳道內的青春痘,劇烈的疼痛讓我不自覺地開始發笑,我不知道為什麼生理疼痛會讓人想要大笑。一根根棉花棒換來的是我耳道的淨空,我又要耳聰目明地去承受成功嶺的最後一個星期了。
看著大學同學們一個個退伍,而我三百天的日子要熬,但我猜想,我應該會適應得很好吧。